Peru Journal: day14.
1996年9月10日(星期二)第十四日
被帐外的人吵醒时,才不到四点。躺了一会儿,闹钟响了,不得不起来。收营
的时候,好几队人已经出发了。今早大家都要赶早到太阳门(Intipunctu)
观日出。
好容易在三天苦行后还能早起,要是赶不到,那真是一生的憾事。这段路通常
需要两个小时,我们五点一刻才离开营地,而太阳六点半就要升起了,自然十分紧
张。三人都连伤带残,我左膝一走就疼,又饿着肚子,却顾不了许多了,拼命向前
奔去。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我边走边念,
聊以自励。空气中带着晨雾的味道,清新凉爽。忽阔忽狭、时上时落的印加石阶,
沿山盘跎着。山上是葱郁的云雾森林,好象还没睡醒,全都静悄悄的。右面是山谷
悬崖,在雾轻的时候,可以隐约望见山下的一条宽宽的黄带子,正是乌鲁班巴河。
天色愈来愈亮,太阳就要升起,是不是赶不及了?几队竹杖芒鞋的人轻松地越
过我们,转眼间消失在前边的丛林中了。不知还有多远,尽力跑吧。就在我快要跑
不动的时候,面前出现有一排十余米高的石阶,陡得几乎要竖直起来,看得我几乎
泄了气。学着别人的样子,我也手脚并用,奋力爬上去。爬到顶,只见前面又是一
大段看不到头的上坡路。我心凉了,对自己说,过了这个大坡,要是还没有终点的
影子,就放弃吧。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体力和毅力的尽头了。
却没想到挨过那个坡,忽然听见嘁嘁喳喳的人语声。在晨雾微茫中,眼前出现
了一座石头废墟。难道这里就是了?我的心兴奋得快要跳了出来。
这里就是马楚皮克楚的第一道门——太阳门。这一处只有一座小石屋,剩下几
堵墙与四周的柱子,沿山照例建了十几极梯田。我攀上一堵古墙,向下望去。太阳
门因为建在山口上,东西两面都是深谷,云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连几步以外的
人都只剩个影子。早来的人都面西而坐,充满期待地注视着雾中的山谷。东面远远
的是崇山峻岭的轮廓,在晨曦中静静的淡淡的横着,挡住了升起的朝阳。太阳此时
应该很高了,但它要爬过高山,尽管一早就照亮了天空,毕竟还是晚了我们一步。
浓雾随风飘来飘去,聚而复散,衣裤全被雾气染湿了。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观
望着茫茫雾海,幻想着一会儿太阳出来的情景。想着想着,云雾忽然薄起来,好象
一只手在轻轻揭开山的一层层面纱。渐渐地,西面山谷中,一座庞大的石头城,一
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好一片石墟!好一座城市!我心中异常激动,指着山下惊叫着:
Machu Picchu!(马楚皮克楚!)
遥遥对着,一公里外,是几座青翠碧绿的花岗岩山,竹笋般拔地而起,峻峭陡
直地兀立着。山脚下,一排排岩石建筑,安静地睡在青山的摇篮里的,正是印加古
城马楚皮克楚。从废墟到山下乌鲁班巴河畔,一条回转十余次的之字形汽车路,此
刻也历历在目了。这座废都的规模,比一路上见到的都大很多。白色的花岗石,鲜
绿的草木,如纱的薄雾,乳白的晨光,都给废都蒙上一层格外古老,庄严,平静的
气氛,似乎时光自亘古以来就凝聚在这里了,还要在此再滞留亿万年。
这时,太阳升出来了,顷刻间给古城染上了一层金光。本以为晨雾会就此散去,
谁料云雾重又凝聚了,而且越来越浓。过了一阵,就又什么也看不清了,好象是做
了一场梦似的。
人们都陆续开始向马楚皮克楚进发了。七点四十分我们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太阳
门,踏着湿漉漉的石阶下山去了。太阳已高高挂起,照得人暖洋洋的。一路上大雾
迷漫,马楚皮克楚在蒙蒙烟霭中时隐时现,引人遐思。八点二十分,我来到了四日
旅程的终点——终于到了!
我当时的兴奋之情是难以名状的。登山记录显示,印加径的登山者大多数是欧
洲人,也有些北美或澳洲人,可亚洲人好象就我一个,我不禁暗暗自豪。今天有五
十一人翻山越岭来到马楚皮克楚,其中一对夫妇是由库斯科步行来此地的,他们竟
沿着乌鲁班巴河走了七天七夜!
这里就是五百年前印加人建造的城市,早已无人居住了,几百年来一直隐没在
青山绿野的屏障后,直到一九一一年才被美国哈佛大学的年轻教授布凌汉
(Hiram Bringham)发现。那年二十五岁的布凌汉来秘鲁寻找传说
中印加贵族在西班牙占领后逃遁时所建的城市维卡班巴(Vilcabamba)。
踏遍青山,遍索不得。一日他偶然听说在乌鲁班巴河附近有一处隐藏的废墟,便央
求一个土著带他去。那土著开始很不请愿,说道路难走,但听说布凌汉要付他一索
币(合美元五毛钱),就高兴地答应了。布凌汉本以为这又是几座小石屋或几层梯
田,却万万想不到是这样一大片文明古迹。马楚皮克楚并不是布凌汉要寻找的城市,
直到现在考古学家仍不能确定这座城究竟是何时建造的,谁人建的,为什么而建,
又为什么被遗弃了。一切还都是谜。这些谜给马楚皮克楚增加了几重神秘感。
从结构上看,马楚皮克楚分成两个主要部分,一是以梯田为主的农业区,另一
是以房舍为主的居民区,重要的宗教场所都在居民区。走近马楚皮克楚,首先映入
眼帘的是几十级梯田,又宽又长,由上至下整齐地排列着。旁边有几座小屋,大概
是看守人住的,后人想象旧时的情景在石墙上搭了茅草顶。这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我们躲进最顶一层梯田上的小屋避雨。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城市,有十三平方公里
的面积,上百间房间,几千级石阶,中间一个宽大的广场。从小屋的梯形窗口望出,
看到浮云迷雾的聚散匆匆,青崖河谷之恒久不变,想到数百年前这里定是个安居乐
业的热闹场所,而转眼已成往事云烟,不禁感叹世事白云苍狗,人事聚散无迹。
我们在雨中信步,在偌大的废墟中漫游。可是这里实在太大了,房间太多了,
常常找不到方向。由于懒得雇导游,我悄悄跟在一队有导游带队的人群后面,竖了
耳朵听些讲解,过一会儿,又去跟另一队人听另一些故事。收集来好些情报后,再
去报告给我的两个寸步难行的伤病员同伴听。
就这样,我走过了一个个令人惊叹的古石遗迹。那十六个大小一致的典礼用浴
室,象拼图游戏般吻合得完美的石墙,墙上切出了三十二只角的大石砖,整齐而雅
致的梯形窗口,窗外迷雾中的街道广场与石阶石碑,刻工神妙的太圆形的阳圣殿,
祭祀石上的神秘小环,预测时至的小石柱,形似西山的巍峨的圣石……每一块石头,
都静静地细述着一段故事给我听。走到哪里,我都似乎可以想见当年人们是怎样尽
心尽力切磨大石去建造这座城市,是怎样安静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又是怎样怀着热情去朝拜神圣的太阳父亲,祭拜大地母亲的。
我在一个被称为“鹰之殿”的房间徘徊了良久。房间的地上有一块磨得很平坦
的三角形的大石,两米见方,外形雕刻成苍鹰的样子,头上还戴着圆环,大概是祭
祀的场所。大石背后的墙壁是三块自然搭成的巨石,中间的一块被悬空夹住,情势
看起来很危险。再仔细一看,才发觉这三块巨石好象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两边
的石头是翅膀,中间的是鸟身,形象逼真极了。真不知古印加人是怎样发现并利用
这组石头的。他们杀死放在石台上的祭祀的动物,让鲜血顺着鹰嘴前的小孔流入地
下,祭奉给大地。从此大地之神给他们以照顾,让五谷丰收,让国泰民安,连卧在
地上的苍鹰,也舒展双翅,跃跃欲翔。
从飞鹰的翅膀下俯身钻过去,就进了一个迷宫,狭窄而曲折的石径,左转右转,
忽然把我们带到了第二层楼,那展翅的鹰就在脚下了。在第二层楼上,可以望见其
它几个房间,面积狭小,高墙无窗。有人怀疑这是以前的监狱,墙角石砖上的小圆
环也许就是用来绑囚犯的。我却将信将疑。这么好玩的一处所在,实在不应和囚徒
联系在一起。墙外一支粉红色的小花,傲然地迎风挺立,看得我心中十分欢喜。
离开马楚皮克楚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雨还间歇地下个不停。乘火车来的游客
都一拨拨回去了。这里游客虽多,但管理得很好,整座废墟还给人一种神秘苍凉之
感。乘了汽车下山,坐上了回库斯科的火车。靠在头等车厢舒适的座位上,我一句
话也不想说,心情还被马楚皮克楚震撼着,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感受。火车吭吭
哧哧地沿着欢快奔腾的乌鲁班巴河的河谷向南走着。两面碧绿的山峰高耸,墙似的
把我们夹在中间。虽早已看不到太阳,可此地之山明水秀,还是令人叹为观止。
在车上买了本卡门·巴拿多(Carmen Bernado)写的关于印加
文化的小书《印加人——血与金的帝国》,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回到
了灯火通明的库斯科。疲惫不堪,又开始感冒咳嗽,我吃了晚饭后就不想动弹了。
这次能历尽千辛万苦,苦行僧般走完四日三夜的旅程,我自然也很佩服自己。别的
登山人一生的登山愿望,居然被我实现了。以后的日子里,我还会一遍一遍地回味
这段难忘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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