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u Journal: day08. 1996年9月4日(星期三)第八日

  早晨三点半醒来,见到窗外射来橘红色的光,以为天亮了,揭开窗帘一看,原
来是街灯,高高悬在杆子上。又昏昏沉沉睡去了。七点钟太阳真的已高高的挂起,
实在睡不着了,只好爬出被窝,到街上逛逛。

  普诺市在的的咯咯湖西岸,从旅馆的阳台上就能望到湛蓝的湖水。出了旅馆,
向湖边走去。街上人来人往,小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小贩正准备开铺做生意。三
轮脚踏车,载着男人女人们横来直往。各种破旧汽车,排着灰黑色的废气,高鸣着
笛,在行人中穿插。离市中心越远,房屋就越破,垃圾也就越多,后来我竟走到一
片露天垃圾场上。大人小孩猫狗都随地解手,毫无顾忌,几头猪倒在废物中睡觉
小孩子在尘土飞扬的街头玩耍,两个男人在用黏土砖砌房子,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双
手插兜闲逛着,背着枪的军人们由门洞向外窥视。这时离湖边已不远了,我却再无
心情走过去。

  上午跟旅行团乘船出湖,到著名的浮岛(Islas Flotantes)
去参观。导游说的的咯咯湖被几个半岛分成三个部分:的的湖,咯咯湖,及普诺湖,
浮岛就在普诺湖上。地图上没分什么的的湖,咯咯湖,也许导游是在开玩笑吧。

  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青绿色的浮藻,远看好象铺了一块绿色地毯,随着
水波一漾一漾的。船向湖心驶去,水下浮着千万缕长长的水草,纠缠不清,随波摆
动。水不深,绿色黄色的芦苇(totora)从水里长出来,密密丛丛的。水鸟
停在芦苇上休息,鸭子在芦苇间觅食,近岛的一带,还有牛在芦苇丛中吃草。有人
摇着芦苇编成的小船,在芦苇中穿插打鱼。

  船停到一个小岛边,我们上了岸。今天上了两个岛,每个岛上有十来家住户。
这里的居民是乌如斯族人(Uros),数百年前为了不与岸上的居民来往,就开
始住在浮岛上了。现在他们和阿依玛拉人通婚,已经没有纯血统的乌如斯族人了。

  岛民们用芦苇编造各种东西,盖学校,搭房舍,建船只,连岛屿也是芦苇铺的。
岛上到处是碎芦苇,踏上去软软的。岛民们把芦苇铺在水底,一层接一层,一直铺
出水面,搀上少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挖来的泥土,竟铺出一片岛屿来。下面的芦苇
不断腐烂,上面就不断添加新的。据说水涨的时候,芦苇岛会漂浮起来,浮岛由此
得名。现在水位正低,地面高出水面半米多。

  岛民们用结实的绳子把一条条晒干的芦苇编串起来,连成一张张大草席,用来
做房顶、围墙。那些著名的芦苇船,是由四大捆芦苇扎起来的,两头尖尖地向上翘
起,象是一弯月牙。船长约四、五米,宽一米,我以为只可以乘几个人,没想到二
十几个人坐到船上都不见沉。我们图新鲜,都坐了一程船。船平稳地在水面上漾着,
我靠在装饰成龙头样的船头坐着,望着微波荡漾的深蓝色的湖水,听着一下一下咿
呀咿呀的摇橹声,心神也恬静安详下来。

  秘鲁的日裔总统曾经来岛上住过一日,送了岛上居民十二个太阳能电池,所以
我们见到每两三家房顶就建有一个太阳能电池。这里地高雨稀,阳光充足,利用太
阳发电实在是个好主意。

  学校里的学生整天不得安宁,每天要为每一船来的游客们唱儿歌。进了他们唯
一的教室,十来个由一年纪到六年纪的小学生歪歪斜斜地站在面前,嘻嘻哈哈地用
八种语言唱了儿歌。唱完后,老师就拿出个小箱子来给我们。哦,轮到我们捐钱了。
岛上还有不少学龄前的小孩,手里拿了些芦苇船的儿童画,到处缠着我们要卖。也
有的小孩直接伸手讨糖讨钱。

  午饭是和两个新认识的游客一起吃的。一个是从波兰来南美做实地考察的女研
究生,另一个是从斯坦福大学来的日本人。这还是此次旅行我头一次见到的亚洲面
孔呢。虽说我对日本人一惯有些偏见,但这回还是感到很亲切,好象遇到故乡来的
人一样。在外面流浪,离开家乡越远,家乡的概念就越大。在南美州,我们把会说
英文的都当成了最亲的朋友,更何况同是欧洲来的费迪和那女学生,或同是黄面孔
的我们呢。


  下午搭车去司鲁司坦尼(Sillustani)废墟,在普诺附近、的的咯
咯湖西面不远的乌玛尤湖(Lake Umayo)上。我们这次来秘鲁主要是想
看古文明的废墟,今天才是第一遭。听说这是比印加人还早的可亚人(Colla)
遗址,和印加古迹很是不同。

  车子向北,渐渐爬高,出了城。回首望去,山城普诺尽收眼底。山上是密密层
层的房子,山下是微漪的深蓝色的的咯咯湖。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青黄的野草,
覆盖着苍茫的大地。一群群南美骆驼在悠悠闲闲地吃草,三三两两的牧人们在一旁
休息。一阵阵风吹过,草原皱起一浪浪粗旷的波纹。不远处的小山丘上,赫赫然孤
零零立着几座石头建筑。

  不久车便停在一个小山丘下。向上望去,坡上有几座石头砌成的塔,十余米高,
四五米直径,上粗下细,象个大水桶。导游介绍了一下这些塔的来历。原来这都是
可亚人的坟墓,叫做“Chullpas”。身份显赫的贵族们,死后就葬在塔里,
每一座墓塔葬一家人。现在这些人的骨骸都早已化成灰了吧。

  山间一块平地上,并排有两个由小石头围成的大圆圈,直径有好几米。据说这
是可亚人举行宗教仪式、向大地致敬的地方。等人们逐渐离开去,我走到圆心,面
南而站,学着可亚人的样子闭上双眼,静静地冥想一阵。这时只觉山风凉凉地从耳
边扫过,阳光刺刺地由头顶射下,风声草声夹着吱吱的虫鸣声传入耳中。静静的,
我似乎真的感到了大地的实在,忽然心中升起一股感激,感激大地母亲所给于我们
的一切。在平日匆匆的生活中,谁又会有心驻足去与大地沟通呢?

  山顶有几座墓塔,外面石头削得极整齐极圆,鬼斧神工,令人赞叹。他们的所
选的位置之佳更让人叹为观止。小山丘的西面就是美丽的乌玛尤湖了,几平方公里
的圆形的小湖,湖水碧蓝,微波粼粼。湖心有一个平平的小岛,形状却是圆形的,
青青绿绿的。斜阳照耀下,小岛仿佛蓬莱仙岛般缥缈。

  天色昏暗了,风从湖面吹来,异常猛烈,我们都冻得直打哆嗦,缩到高大的墓
塔背风的一面听导游讲解。脚下,在乱石杂草中有许多排列有序的大大小小的石头
圈,为什么排成这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了,据猜测是平民的坟墓。那些很小的,大
概是为夭折的孩子围的。这里虽是湖山如画,但我觉得,这不是属于我们活着的人
的世界,这是属于过去,属于葬在这里的人的。

  后来我们站在一座高大的墓塔前仰望。这座墓塔已不知什么时候被惊雷劈裂了,
只剩下一半还立在那里,另外一半巨石都坍塌了,散落在地上。这墓塔原来是分成
两层建造的。里面一层是小一点的石块,用粘土粘在一起,呈倒圆锥形,中间是空
心的。外面一层是切磨得极讲究的大石块,砌得整整齐齐,外形象个水桶。每两块
石头相接处,一边凸出一个小包,另一边凹下一个小坑,很恰当地吻合在一起。其
中一块巨石壁上,雕刻着一只蜥蜴,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有显贵的
家族才有这种图纹。

  墓塔的唯一入口是个不到一米见方的小方洞,开在朝东的墙脚处。我跟着几个
胆大的人钻了进去。墓塔里面倒是不小,一下子爬进来七八个人,都站在墙边。这
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到底有多高,周围的墙壁又是怎样的。好事者按
了闪光灯,强光闪过瞬间,见到顶高六七米,墙壁凹凸不平,全是粘土粘在一起的
石块。洞外呼呼地刮着强劲的冷风,洞内却是格外暖和安静,我们都不想再出去了。
站在墓里,似乎可以想象到数百年前,人们把死者抬进洞来,让他与已在塔中的更
早过世的亲属一起,靠墙坐下,再把各种陪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放在他面前。生者
在塔外,在鼓乐声中起舞致祭,为死者祈祷,祷祝他走完了人世路途,由这温暖平
静的避风港里,开始来生的旅途。

  下山的时候,太阳也正一点点沉到远处地平线下。巨大的墓塔的剪影在色彩柔
和的黄昏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在山下的一个小博物馆停了一会,我买了一只小小的土笛。鸭蛋大小的土笛,
粘土烧成,正面漆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有六个小圆孔,反面有三个孔,排成人的面
孔模样,中间还有个鼻子可以穿条线,看起来很样子很滑稽。凑近嘴边吹一下,毕
毕乌乌的,声音十分响亮刺耳。

  在回程的车里,有人忽然问起南十字星的事,说是从未见到过与北斗星齐名的
南十字星。这时大家都凑到车窗前往外看,但谁也没见过南半球的星空,都不知道
怎么找。后来费迪指着天空低低的一处说,在那里。夜幕低垂,大地空旷,繁星满
天,在天之一角,果然有五颗明亮的星星,整齐而庄严地排成十字状。原来还有这
样一个星座。


  回到城里,约了那波兰女孩一起上街进食。不敢乱吃,就去了一间旅游书上推
荐的馆子吃意大利薄饼。这家薄饼店似乎真是口碑很好,进门还要等十来分钟才有
位子。铺面很小,只能挤下六七张桌子,还有个小阁楼,有人上下楼,木头搭的楼
梯就吱呀作响。饭馆一角有个大炉灶,外面是个大圆包,里面烧着熊熊烈火,小伙
计时不时过去放进一只饼或拿出来察看,看样子很忙碌。

  我们坐在炉子旁的一张小方桌前,大家都饿了,就叫了三只大薄饼和一些饮料。
这时门开了,几个乐师走进来,堵在门口,摆好架式,开始音乐表演。他们有弹吉
他的,有敲鼓的,有吹排箫的,有摇铃的,有口唱的,还有乌乌拉拉哼的。在音乐
声中,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喝了一杯又一杯饮料,却好久也不见薄饼上桌。那乐
队唱了一阵就停下来,拿个布袋到各桌,敢情是要我们给钱。我们都或多或少放了
些硬币在袋里。他们向众人道了谢,又唱了一首才离去。我们的饼还没有上来,又
有一组乐队推门进来了,开始又弹又唱的。就这样,一等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见到
烤好的薄饼上桌。这些薄饼很薄,我吃不惯上面的奶酪,本来肚子好饿,却吃不下
多少。后来我们怕有更多的乐队来表演,匆匆吃完就走了。

  外面是一条很热闹的小街,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希望还能做几单游客生
意。地上有许多人摆摊贩卖各种毛衣、围巾之类的手工衣物服饰,还有的背个大包,
手里拎着大毛毯,来回向过往游客兜售生意。先前在等烤饼的时候,有个女人就一
直站在门外,在寒冷的晚上,举着两张大壁毯,眼巴巴地望着坐在火炉旁的我们,
好象她再站久一会儿我们就会买她的壁毯似的。街头巷尾停了很多售货的小车子,
有的卖日用品,有的卖瓶装水,有的卖各类零食,还有的卖杂志。杂志车上琳琅满
目地挂了各种期刊,连《科学》、《国家地理杂志》都有,好象还有介绍计算机C
程序的书,可惜我们都看不懂,几乎全是西班牙文的。

  这时忽然听到从一个门里传出古典音乐来,我们都好奇地过去看。在一个地下
室里,有一组乐队正在起劲地演奏莫扎特的什么曲子,有拉提琴的,有吹管吹号的,
还有个指挥,都穿着西装,十分正式的样子。前面围坐了好些人,都聚精会神地听
着。门口还有人陆续进来,找个凳子坐下听。大门没关上,想必里面也听得到外面
街头的嘈杂声。我凝神听了一会,发现他们水平实在不高,音都拉不准,不过倒是
满有热情的。听了一整晚饭馆里的乐队表演南美舞曲,忽然听到莫扎特的小夜曲,
在这样一种地方,真是件奇事!

  回到旅馆,趴在暖暖的被子下,写下这闻多见广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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