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u Journal: day06. 1996年9月2日(星期一)第六日

  早上三点半起床,乘飞机去拉巴斯(La Paz)。昨晚送我们来旅店的那
个出租车司机为了能赚到我们这笔钱,竟然一夜未归,把车停到旅店门口,在车里
守了一夜,好不辛苦。这程路他才收我们四人十五新索币,合六美元。

  清晨的利马很静,街上冷冷清清还亮着些霓虹灯。机场的人也不多,但飞机内
几乎已经满座了。

  飞机向东南方飞去。天渐渐亮了,太阳也升起来了,我们飞在云层之上。忽然
眼前出现了连绵不绝的山脉,茫茫千顷,如大海般微皱不平。大大小小的山峰,都
在海拔四千米以上,高耸出云。许多山顶都被白雪覆盖着,又被朝阳镀上金辉,美
丽壮观已极。这就是安第斯山脉了。过了不久,地势平缓起来,整片大地覆盖着黄
土,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一条又细又弯的河流清晰地嵌在高原上,如一条绳子。
偶见有小小的村庄坐落在河畔,长了几棵绿树,与无限大的山脉相比,显得那样渺
小,荒凉,萧索。

  我的目光跟着小河走,随着河水静静地流入一个大湖。天空已是湛蓝如水晶般
清澈了,而湖水更加碧蓝,晶莹如蓝宝石,一平如镜。天与湖都是纤尘不染,可爱
极了。这就是南美第二大湖,的的咯咯湖(Lake Titicaca)了。她
是世界上最高的可航行的湖,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安第斯高原上,面积达八千三百
平方公里。二十几条河流汇进这里,只有一条小河流出来,其余的水都被强烈的阳
光和猛烈的山风所蒸发。

  的的咯咯湖流传着许多古老的传说。印加人(Inca)相信,人类的祖先、
太阳之子与月亮之女就是从湖中两个岛上来的。阿依玛拉人(Aymara)相信,
造物主从湖中升起,创造了一个没有太阳、没有光明、没有温暖的世界。世界上住
满了巨人,他们惹恼了神,神就让他们毁灭于一场洪水。之后神出现在湖中一个岛
上,创造了太阳、月亮、星辰,又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也只有这样美丽的大
湖才会有这样美丽的故事。


  飞机降落在拉巴斯机场。拉巴斯是玻利维亚的两个首都之一,几乎所有的重要
政府机构都在此。海拔三千二百多米,拉巴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首都。走下飞机,
阳光耀眼地直射下来。四周是白雪皑皑的山峦,头顶是万里蔚蓝的晴空,空气凉爽,
令人精神振奋。

  我们叫了部出租车进城。机场建在山上,城市在谷底,周围都是高山,好象一
只大碗。进城先沿山走一段路,然后陡然向下,折进山谷。由山上向下望去,山谷
密密麻麻的全是房子,在阳光照射下,有如万点金光,煞是壮观。山上也有房子,
但都是很破旧的。在拉巴斯,穷人住山上,富人住山下。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穷人
离开贫穷的安第斯山区出来到城里找工作,山上的破房子也就越来越多。

  城里繁华热闹极了。尽管街道和行人路都很窄,到处还是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很多妇人们都保持着传统打扮,穿着鲜艳的厚布裙子,披着五彩的大披肩,头顶圆
圆的小帽,梳着长长的小辫子,背着大花布包,包里裹着贩卖的货物、购来的食品
用品或是小孩。

  我们在闹市中找到一间古香古色的旅馆。放下行李,还不到中午,先到街上溜
溜吧。这里似乎不需用车,各个地方都可以步行到达。街上跑着许多小公共汽车,
经过我们时,车里都有人探出头来向我们大声嚷着什么,好象是在宣传他们的行车
路线。出租车也是满街跑,一招手就是一辆。

  我特别喜欢这个城市,因为它太象香港了。沿山而建的房屋,窄窄斜斜的小巷
拥挤的街道,繁忙的交通,匆匆的路人,沿街摆摊的小贩,要饭的乞丐,满街的小
店铺,店铺里琳琅的商品,门外层层密密的招牌,还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鹤立于殖
民地时期所建的旧式房屋之上的情景……除了人们的面孔不同,语言不通外,表面
上的一切都与我所认识的香港一样。从来还没有任何城市象拉巴斯这样令我想到香
港的。

  费迪的两个瑞士朋友,玛丽安和克劳斯,在这个城市工作,中午便约了出来在
市中心附近的一个广场相见。广场中间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铜像,旁边的长椅上许多
人在休息。四周的建筑都非常讲究:三面是宏伟的大教堂,台阶上房顶上停了好些
鸽子;另一面是高级餐厅和豪华商店,很有种欧洲风格。

  走进广场旁边一间叫“巴黎”的餐厅。据说这是全城最高级的,果然不假:华
丽的大吊灯,侍者的白手套,桌上的鲜花,以及由大三角钢琴传来的琴声,都显示
出它的高雅格调。我们叫了自助餐,其中头一次吃的有美洲骆驼(Llama)烧
的烤肉,当地著名的冰冻番薯,还有可可叶泡的茶,据说可以帮助减轻高原症的不
适。这么一大顿饭,加上小费,才花了每人不到八美元。克劳斯说这里人一般都不
给小费的,所以只要给百分之十的小费,侍者们就会喜出望外了。

  一早就听说这里的御寒衣物做得又好又便宜,尤其是阿帕卡毛衣,更是世界闻
名。饭后我们直奔巫婆市场(Witch Market)。这是几条著名的专做
游客生意的街道。为什么叫巫婆市场呢?大概是因为这里也卖一些当地人的迷信用
品,如晒干的草药,不知是吃的还是供奉用的五颜六色的糖果,以及各种动物胚胎
的干尸,其中以美洲骆驼的最为常见。据说人们动土建新房时,或公司新开张前,
都要把一只干尸埋在地下,以求生活平安,生意兴隆。看到裹着厚厚的披肩,缩在
街角,守着小摊子,等人来买干尸的老婆子们,真会忍不住联想起巫婆来。

  不过巫婆市场主要还是卖服饰的商店和小摊贩。花花绿绿各式毛衣、外套、围
巾、批肩,挂满了几条街。我们见这些手工品果然都特别便宜,就大买出手了。我
和莎伦两个女孩更是如鱼得水,一买便不能收手,等他们两个男孩去博物馆时,还
不肯离开市场。我一口气买了一件混纺的阿帕卡大毛衣,白底黑色的图案是一排排
美洲骆驼,一件红底花纹的厚外套,一条纯毛围巾加一副毛手套,还有一只花花绿
绿的背包,总共加起来还不到四十美元。我特别喜欢花哨的衣服,南美的鲜艳明快
的色彩正合我意,所以钱花得格外高兴。

  彩霞满天的时候,我和莎伦往回走。从高楼间的缝隙中望见城外雪山反射过来
的金红色的阳光,辉煌无比。这时我们都开始有些头晕了,是高原症的症状。拉巴
斯地处高原,空气稀薄,从低地飞来此处,忽然缺少了氧气,一般人都不能适应,
要三四天才会不觉得有异。虽然来前我们早已做好心里准备了,却没想到头晕得这
么厉害,后来肚子也不舒服,连胃口也没有了。不过晚上回家后我就好了,只是上
楼梯的时候会常常喘不过气来。只有莎伦整晚都不舒服,除了药以外什么也没吃,
我们都有些为她担心。

  晚上玛丽安和克劳斯邀请我们到他们家吃饭作客。他们住在离大碗碗底不远的
高尚住宅区,十五层高的公寓楼上。由客厅内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满山灯火,点点
烁烁,与天上繁星相交辉映,又把我的思路带回香港。这时户外气温降到摄氏十度
左右,主人家里烧着暖气,墙上挂着毛毯画,桌上点着长蜡烛,格外温馨。

  玛丽安和费迪是大学读物理的同学。克劳斯和玛丽安婚后不久就来到拉巴斯,
在瑞士政府驻南美的机构里工作,主要是研究如何帮助南美落后国家发展及推广节
省能源的途径。他们很喜欢这个城市,也喜欢自己的工作,交了不少玻利维亚的朋
友。当克劳斯讲起他是怎样向玻利维亚政府推荐发展太阳能的计划时,神情中透出
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心中一股敬佩感油然而升。

  夜晚天寒气冷,凉在窗外的毛巾都结了冰,真不敢相信昨天我们还在躺在芭蕉
树下听鸟声呢。明天要坐十小时的长途汽车,到更高的城市普诺(Puno)去。
艰苦的旅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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